老道摇摇晃晃的就要去三十六厢房处歇下,前一刻沈妉心便嘱咐了春闹备好了热水,当即便给老道送到了房中。

    “先生嘱咐,说是让大家洗洗再睡。”春闹在同龄人中身形亦显矮小,他吃力的拎着满桶热水往红木浴桶里倒,边道:“这里边儿加了几味通经活络,养神助眠的药材,是先生特意去太医院问来的,据说试过的人都说好。大家,您也来试试。”

    蔡寻破天荒的没有半句推辞,褪了衣衫,在春闹的搀扶下跨入桶内。心思活泛的小侍童卷起袖管,拿起一块银丝搓,熟稔的给老道搓背揉捏。老道惬意的长叹一声,“你可照老夫的话,透露给了你家主子?”

    春闹手中一顿,低声道:“大家放心,一字不差。”

    老道闭着眼,倚靠在桶沿,水中温蕴的雾气夹杂着几分草药的沁香。恍惚间,老道竟觉这温热的清水似淌进了心底,他不由笑道:“那小兔崽子是不是想杀老夫而后快,令你伺机先下手为强?”

    春闹的手停在了蔡寻的脖颈边,十二三岁的少年虽气力不足,但要杀一个年过甲子,手脚无力的老者仍是绰绰有余。银丝搓未停留太久,随着少年手中的力道划向了背脊。

    “娘说过,好儿郎当尽忠尽义,入了宫更要洁身自好。小的有幸逃过净身为宦,便不能违背娘亲的教诲。春闹得先生恩惠,得大家赐名。若做了贪图名利的小人,上对不起青墨院,下对不起娘亲。小的……怕遭了报应,日后就没人给娘亲上香祭坟。”小小年纪的少年许是在心底琢磨了几夜,才将这番真挚言辞讲顺溜了。

    老道微微睁眼,“你那哥哥呢?”

    春闹眼眶微红,手中活计却不曾马虎,换了澡豆继续给老道搓身子,“去年叫建康坊的青皮打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倒真是无依无靠了……”老道轻叹。

    隔了十几间厢房,沈妉心端坐在屋内,如坐针毡。宋明月故意挑了间吕布英隔壁的厢房,于是可怜的年轻郎将又被当成包子馅夹在了中间。但谁知,他是不是乐在其中?

    眼瞅着日近午时,沈妉心再也沉不住气,起身摔门而出。岂料,尚未走出两步,就见吕布英端着盆水,正欲往隔壁的厢房送去。沈妉心没来得及出声阻止,腿长手快的年轻郎将已叩下了门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门便开了,宋明月笑盈盈的接过,微微垂头道谢。高大威猛的年轻郎将似情窦初开的少年郎,饶头红脸,目光却始终不离佳人半寸。这一幅宛如郎情妾意的美妙画卷,落在怨气横生的沈妉心眼里,只觉扎眼的很。

    小家碧玉目光微撇,便瞧见了如木桩般杵着的沈妉心,转而朝着浑然不觉的年轻郎将又是嫣然一笑。沈妉心如遭雷电,士可忍孰不可忍!她捏着拳头横冲直撞而去。

    吕布英尚沉溺在佳人的秋水浅眸与盎然红唇中,惊觉妖风袭来,猛然回头不由的心肝儿打颤。

    “先……先生?”吕布英也不知惊惧从何而来,明明他无甚过错。

    沈妉心停在他跟前,仰头怒瞪,人高马大的年轻郎将竟被吓的倒退了半步。沈妉心拿指戳在他结实的胸口,斥责道:“你一个堂堂五品左千牛卫郎将,是给人端茶递水的吗!”

    吕布英无辜的望了一眼隔岸观火的宋小娘子,苦着脸道:“可卑职也常伺候先生起居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本先生不一样,好歹还是四品!”沈妉心义正言辞。